一、問題之提出

 

我國《拍賣法》第六十一條規定：“拍賣人、委托人違反本法第十八條第二款、第二十七條的規定，未說明拍賣標的的瑕疵，給買受人造成損害的，買受人有權向拍賣人要求賠償；屬于委托人責任的，拍賣人有權向委托人追償。拍賣人、委托人在拍賣前聲明不能保證拍賣標的的真偽或者品質的，不承擔瑕疵擔保責任。”第十八條第二款規定的是“拍賣人應當向競買人說明拍賣標的的瑕疵。”第二十七條規定的是“委托人應當向拍賣人說明拍賣標的的來源和瑕疵。”這是我國拍賣法上關于拍賣人的瑕疵擔保責任免責聲明的具體規定。可是，上述規定十分簡略概括，是否只要拍賣人在拍賣前聲明不能保證拍賣標的的真偽或者品質的，拍賣人就一律不用承擔瑕疵擔保責任呢？也就是說，在何種情況下不承認拍賣人的免責聲明，拍賣人免責聲明的效力應如何進行判斷。這是本文將主要探討的問題。由于拍賣涉及的范圍較廣，本文將主要集中于藝術品拍賣領域，且只是指任意拍賣，不包括強制拍賣（強制拍賣是國家強制執行措施之一，它是指國家司法機關依照法律的規定，將扣押、查封、凍結的被執行人的財產拍賣。）1的探討。我國拍賣市場興起于上世紀末，但發展較快，已經有保利、嘉德、瀚海、匡時等知名拍賣行。其中的保利拍賣行是全球中國藝術品拍賣行業成交額最高的拍賣企業。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消費轉型以及投資方式的多元化，越來越多人開始參與藝術品投資，而選擇拍賣行參與拍賣活動成為最主要的藝術品投資方式。由于拍賣活動主要起源于英國2，在英國有長期廣泛的實踐，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因此，除了選擇國內拍賣行在國內進行拍賣活動，越來越多的國人選擇蘇富比、佳士得、邦瀚斯等英國的老牌國際拍賣行進行西方藝術品投資。但這些西方老牌拍賣行在上百年的拍賣活動中也出現了眾多關于拍賣人瑕疵擔保責任免責聲明效力相關的糾紛，英國判例法中關于相關糾紛有著豐富的素材。國人對西方藝術品市場的興趣越益增長，但由于經驗的缺乏，國人對于西方藝術品投資尤其是通過拍賣行參與投資暗含的法律風險卻認識不足。這種現象也不是為經濟增長中的我國所特有的，在美國經濟飛速發展時，拍賣活動興起時，亦出現很多由于法律、商業經驗不足的競買者，針對相關糾紛，美國法院和立法機構通過判例和法案都對此有所回應。

因此，本文首先對拍賣人的瑕疵擔保責任免責聲明進行正本清源，從我國現有立法規定出發，詳細梳理拍賣中委托人、拍賣人、競買人（包括買受人）之間的法律關系，將拍賣人的免責聲明界定清楚；然后筆者將進入本文的比較法分析部分，主要通過挖掘英美相關判例、法案和分析老牌國際拍賣行蘇富比的商業條款（屬于格式條款），在此基礎上詳細分析拍賣人免責聲明的效力，以期為我國較為簡略概括的拍賣人瑕疵擔保責任免責聲明規定和司法實踐提供借鑒和補充，亦在一定意義上為我國新興的藝術品投資者投資西方藝術品市場提供一定的投資法律風險規避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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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正本清源：瑕疵擔保免責聲明之法律辨析

 

在進行英美法的比較分析之前，筆者希望先從我國立法規定出發，對拍賣活動中各方主體間的法律關系進行梳理，對拍賣行的瑕疵擔保責任免責聲明進行界定，以期為后文的比較法分析奠定基礎。筆者希望發現我國現有的規定存在的具體問題，進而針對性地去英美法中尋找可以借鑒的解決方法。

 

（一）法律關系梳理

拍賣活動主要涉及三方主體：委托人、拍賣人以及競買人（包括買受人）。我國《拍賣法》對于三者之間法律關系并沒有進行詳細的規定，而學界對于三者的法律關系也存在不同的觀點，沒有確定的結論。我國《合同法》第 173 條規定“拍賣的當事人的權利和義務以及拍賣程序等，依照有關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由此，我們可以看出拍賣關系實際上是一種特殊的合同關系，受到特別法《拍賣法》的管轄。《拍賣法》對拍賣活動的流程以及各方的權利義務有著較為具體的規定，但并沒有規定三方具體的法律關系，所以我們還是應該回到《合同法》的框架下去考察拍賣活動三方具體的法律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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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拍賣人的免責聲明界定

上文立足于我國實體法規定，對委托人、拍賣人、買受人三者的法律關系進行了詳細的梳理，在此基礎上，接下來筆者將具體界定拍賣人的免責聲明。我國《拍賣法》61 條規定了拍賣人可以進行免責聲明，具體為拍賣人如果在拍賣之前已經作出了聲明，即不能保證拍賣標的的真偽或者品質的，拍賣人不用承擔瑕疵擔保責任。拍賣活動畢竟不同于一般的買賣活動，尤其在藝術品拍賣的領域來看。一般的產品責任出賣人必須對產品承擔瑕疵擔保責任，因為一般的的產品如果存在瑕疵，實際上就已經影響到了買受人的期待和利益，因此，各國的法律都規定了出賣人的瑕疵擔保責任，只不過表述有所不同而已。比如在英國的 1979 年的《貨物買賣法》的第 12-15 條就涉及到具體規定，其中第 13 條就是關于通過描述的方式進行買賣，第 14 條是關于隱含的產品質量的擔保。拍賣人可以進行免責聲明，先從拍賣標的瑕疵來看。很多拍賣的標的都是出土的文物或者是年代久遠的畫作，這些物品上存在一些瑕疵是再正常不過了。比如對于年代久遠的大師畫作，由于轉經不同的收藏家收藏，再加上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侵蝕，畫作上通常會存在一些瑕疵。而參與拍賣活動的競買人在參與競買時并非一味期待競拍到沒有任何瑕疵的拍品，競買者看重的是藝術品本身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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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他山之石：瑕疵擔保免責聲明之判定............12

（一）藝術品本身..........12

（二）拍賣行陳述的合理性......14

（三）買家的身份..........17

（四）免責聲明作出的方式......19

四、更上層樓：拍品瑕疵風險負擔規則......21

（一）比較法借鑒..........21

（二）免責聲明有效及無效的情形下的瑕疵風險承擔 .......22

五、萬流歸宗：拍賣與誠實信用原則.........24

（一）拍賣法上的誠實信用原則的理論基礎 ...........24

（二）拍賣法上的誠實信用法律制度立法現狀及完善 .......25

 

五、萬流歸宗：拍賣與誠實信用原則

 

（一）拍賣法上的誠實信用原則的理論基礎

無論是拍賣人的合理審核義務還是瑕疵告知義務，從最根本上都是源于《合同法》上的附隨義務。根據王澤鑒先生的觀點：“附隨義務是指為履行給付義務或保護當事人人身或財產上的利益，于契約發展的過程中基于誠信原則而產生的義務。”1我國學術界的通說和王澤鑒先生的觀點是一致的，即認同“附隨義務是指泛存于合同的整個過程中為保護當事人的利益（包括給付利益和人身、財產的利益）而產生的義務，包括先合同義務、履行中的附隨義務和后合同義務。”2附隨義務體現在我國《合同法》第 60 條第 2 款規定的當事人應當遵循誠實信用原則，根據合同的性質、目的和交易習慣履行通知、協助、保密等義務。附隨義務的基礎便是貫穿于整個合同法的誠實信用原則。《拍賣法》作為《合同法》的特別法，自然應該將誠實信用原則作為一塊基石，將誠實信用原則貫穿整個拍賣法的制度設計與運行。首先，如果在整個民商法的框架下去審視誠實信用原則，可以發現其基本要求在于行為人在進行行為時的意思表示要真實3。回到拍賣的關系中去看，相比于競買人，拍賣人一方面可以從委托人處獲得拍品相關的信息，并且可以接觸到委托人，了解委托人的信息。因為在大多拍賣的情形下，委托人的身份是處于保密的狀態下的，競買人并不能得到委托人的信息。所以從這一方面去看的話，拍賣人相對于競買人有了很大的信息優勢，存在著很大的信息不對等的狀態。具體到藝術品拍賣來看，辨別藝術品真偽的一個重要的方式便是通過調查藝術品的來源，轉手收藏的情況進行的，而這些情況拍賣人可以從委托人處獲得，而競拍人即使通過自己的調查也很難獲得具體真實的信息，競買人在很大程度上還是依靠拍賣人提供的信息決定是否參與競拍。這時，要求拍賣人意思表示真實就顯得十分重要了。相比于競買人，拍賣人除了能從委托人處獲得大量的信息，具有信息優勢，另一方面，拍賣人作為專業的藝術品交易中介，有著其專業的鑒定團隊和豐富的鑒定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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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在本文寫作之時，蘇富比拍賣行又卷入了一場訴訟。不過這次，不是別人訴蘇富比，而是蘇富比訴倫敦藝術品交易商馬克維斯。1馬克維斯在 2010 年的時候以 250 萬英鎊的價格從藝術品收藏家吉里阿諾那里買來了 17 世紀荷蘭畫家佛蘭斯·哈爾斯的一幅名為《紳士的肖像》的畫作，之后吉里阿諾通過蘇富比拍賣行在 2011 年以 840 萬英鎊將該畫通過私人拍賣賣給了美國西雅圖的一個收藏家理查德。在 2016 年 3 月的時候，吉里阿諾收藏過的一幅畫被爆出為贗品，這引起了收藏家理查德的注意。于是這幅畫便被送去進行專業的色素沉著鑒定，鑒定的結果表明這幅肖像畫不可能是在佛蘭斯·哈爾斯時期所作的。因為還在 5 年以內，蘇富比便根據其瑕疵擔保條款，將原價款退還給了收藏家理查德。現在，蘇富比想要向藝術品交易商馬克維斯進行追償。當然，這件案件中蘇富比已經承擔了瑕疵擔保的責任，也沒有涉及到免責聲明的問題。但如果我們想要考察蘇富比在這場拍賣中有沒有盡到合理注意義務或者說合理審核義務，那么這起案件有兩個很重要的方面值得我們關注。一個事實是蘇富比聲稱在 2016 年才知道這幅畫在馬克維斯之前曾被收藏家吉里阿諾收藏過，那么意味著在 2011 年，蘇富比從委托人馬克維斯那里取得該畫時，并沒有去調查該畫的來源。蘇富比在 2011 年接受委托出賣這幅畫時，審核這幅畫的來源是否對于蘇富比很困難呢？如果說馬克維斯上一個收藏家便是吉里阿諾的話，蘇富比要獲得這個信息應該并非難事，這就涉及到蘇富比有無以合理必要的方式去對該畫的來源進行調查。而且吉里阿諾也并不是才在 2016 年被曝出收藏了贗品，在此之前就有關于他的收藏存在爭議的傳聞。如果這樣來看的話，蘇富比可以說并沒有盡到合理的注意義務；本案中第二個很重要的事實是佳士得拍賣行曾在 2008 年的時候就表示過對佛蘭斯·哈爾斯的肖像畫產生過疑問2。因為在 2008 年的時候，盧浮宮想要通過佳士得去購買這幅肖像畫，但佳士得在收藏家吉里阿諾拒絕為這幅畫的真偽提供擔保的情況下收回了這次交易。實際上，也就是說佳士得在 2008 年的時候就拒絕了關于該畫的交易。所以，蘇富比在 2011 年接受這次委托幫馬克維斯出賣這幅畫時是否注意到佳士得拍賣行在 2008 年拒絕接受該畫的交易這一情況也是判斷蘇富比拍賣行是否盡到合理注意義務的一個重要因素。在上文中的美國羅格斯訴澤本曼案中，法官在判斷拍賣行有無充分考慮到相反鑒定意見的時候就提到了其中一個相反意見就在于老牌拍賣行蘇富比曾經拒絕交易該畫作。在這起案件中，如果佳士得曾經拒絕過該畫的交易，那么對于蘇富比而言就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相反意見了。蘇富比拍賣行和佳士得拍賣行是西方最大的兩個拍賣行，如果其中之一曾有著相反意見，那么對于另一方來說就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相反意見的信息。本案現在正在英格蘭高等法院進行審理，這是繼 2015 年蘭斯洛特特沃茲先生訴蘇富比案，高等法院審理的又一起關于古典大師畫作的糾紛案，我們可以關注著該案的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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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略）